宇树的王|《财经》封面
王兴兴既是商人,也是“极客”,这两种特质共同造就了宇树机器人的“低成本、高性能”
文|《财经》研究员 唐敏安 黄思韵
有员工说,在宇树科技(下称“宇树”),一个超过100元的报销都需要王兴兴审批。
王兴兴是宇树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创始人,自2016年8月创立宇树至今,任公司董事长、总经理、首席技术官。2026年8月19日,宇树登陆科创板,成为A股“人形机器人”第一股。宇树上市后,市值一度涨至4400亿元,王兴兴也一度成为中国“90后首富”。
在宇树员工眼里,王兴兴的个人特质非常明显:沟通方式相对直接严厉;要求员工不对外透露宇树的消息;专注产品,时常跟一线员工讨论产品细节,包括一颗螺丝钉的长度;非常在意成本控制,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很少谈论工作之外的事。
在宇树工作压力很大。经常有员工在王兴兴办公室外排队等审批。王兴兴的时间越来越不够用。很多人也会打电话催他。员工找王兴兴汇报,语速得够快,说完两句话大概率会被打断,或被催促快点讲。
对于宇树的研发人员来说,被批评是常有的事情,同事之间还会比较谁被批评得更少。宇树的绩效区间是0分-1.5分,王兴兴给每位高管的打分只有1和1以下。
对于具身智能行业来说,宇树是目前最受瞩目的明星公司,宇树解决了人形机器人高昂造价的问题,并保持连续多年盈利,是行业里极少数维持盈利的公司。宇树机器人的标签是“低成本、高性能”。
对于资本市场来说,宇树代表了“人形机器人概念股”的走势,8月28日,宇树市值约2488亿元,是此前在港股上市的机器人公司优必选同期市值的7倍,是宇树上市前最后一轮融资估值的10倍。
关于宇树的质疑,大多集中在研发投入上。人形机器人被称为机器人领域皇冠上的明珠,人形通用性最强,应用空间最广,但也最难做。根据招股书,宇树2025年研发投入1.45亿元,占收入比8.53%,在科技公司中属于中等水平,科创板上市公司平均研发投入占比约11%。优必选2025年研发投入约5亿元,占比约25.4%。
宇树研发投入在2023年是31.39%,2024年是17.83%,研发投入占比降低主要由于同期公司营业收入实现爆发式增长,导致研发占比在比例上有所摊薄。
8月12日,宇树宣布其人形机器人累计生产下线约18000台,宇树此前曾披露其2025年人形机器人出货量超5500台。研究公司Smart Analytics Global(SAG)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量总计约1.91万台。
宇树用相对较少的研发投入和极致的成本控制,做出了当下最受行业欢迎的人形机器人。在员工们的眼里,王兴兴决定了宇树的一切方向,一位宇树投资人认为,创始人就是公司的灵魂,特别是在创业阶段。王兴兴是一个兼具“极客”和“商人”属性的创始人,在他的管理下,已经上市的宇树,组织架构和管理模式依然像一家创业公司。
杭州中国数谷大厦宇树科技办公地;拍摄/唐敏安
三次春晚
宇树重视公众影响力,最好是不花钱就能起到效果
春晚是宇树重要时刻,也是大众对人形机器人建立印象的起点。
2026年春晚,多家具身智能公司登上春晚舞台。多位具身智能从业者告诉《财经》,2026年春晚前,一家上海的具身智能公司找到春晚节目组,将赞助费从3000万元报到6000万元,其他具身智能公司纷纷跟进,市场传言每家赞助费用涨至一亿元,央视未公开费用细节。后续最早报价的那家公司退出了。
宇树的一位员工有点意外,“宇树原本没计划上2026年春晚,因为去年已经上过了。”他告诉《财经》,但上面最终还是决定参加,他不知原因。“一直以来,只要是需要我们花钱的(宣传活动),一定不参加。”这次是个例外。
2025年上春晚,宇树没有花钱,当时是张艺谋导演找到宇树,人形机器人是节目的配角。2021年宇树第一次上春晚也没花钱,那年宇树的24台四足机器人套上生肖牛的外壳,与刘德华等明星同台表演节目《牛起来》。首秀没有掀起什么水花,但是让一些投资人知道除了美国的波士顿动力,国内还有一家初创公司在研发四足机器人。
没花钱的2025年春晚,宇树机器人穿着花布衣裳扭秧歌,是三次春晚中最重要的一次。
最先感知到影响力的人是员工。一位宇树员工告诉《财经》,2025年春节假期过后,加班成为常态,他曾连续工作至少半个月。因为需要紧急扩产,场地不够,宇树原本在商泰工业园的厂区要搬迁到冠山。同步扩充的还有人员规模,当时宇树的人形机器人只下线了几百台,但订单已在排队,在生产和售后上,宇树又招募了大量外包人员应急。
宇树招股书显示,2025年,宇树四足和双足机器人的销量激增。四足机器人的销量在2.3万台,相比于2024年的7136台,同比增长222%。双足人形机器人的销量在5215台,与2024年412台相比,同比增长1165%。
营收也随之增长,尤其带动了人形机器人的营收占比。2025年,宇树四足机器人和人形机器人的营收合计15.65亿元,同比增长363%。其中,人形机器人的营收占比从2024年的27.6%扩大到2025年的51.78%,营收金额从1.06亿元上升至8.67亿元,同比增长708%。
“2025年春晚给宇树带来翻倍的营收,公司所有人都没想到,包括老板。”一位宇树员工说。
春晚之外,宇树也参与了一些能提升大众知名度的活动,包括2023年美国“超级碗”、第十九届杭州亚运会、第四届亚洲残疾人运动会。王兴兴在一次采访中称,这是一种荣誉。相比一些同行愿意花大价钱曝光,宇树在这方面相对克制。
王兴兴在意公司如何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有员工曾经在社交媒体分享工作经验,被王兴兴私聊提醒要注意。宇树鼓励员工举报向外透露公司内部信息的行为,举报核实后有1万-50万元奖励。
宇树员工罗兰(化名)告诉《财经》,公司所有宣传片都要经过王兴兴,他不仅会看成片,连拍摄前的场景、镜头、灯光都会抠细节。有没有预算,全靠王兴兴拍板。
王兴兴喜欢抠细节,比如材料颜色的调整,并不影响产品功能,更多是出于王兴兴个人的审美。有宇树员工提到,H2机器人的脸就是王兴兴设计的。去年H2仿生面部亮相后曾引起“恐怖谷”的舆论反应,后王兴兴回应称加入人脸设计源自用户期待。
宇树非常重视在春晚舞台上的表现。一位宇树员工告诉《财经》,2026年的春晚,宇树一共派驻了将近50名工程师负责现场调试,“每天都在过美国时间”,总共调试了两个多月。由于春晚场地限制,宇树在春晚现场放了20多台机器人用于彩排,算法测试是用另一批20多台机器人在大兴的场地做。王兴兴只要没有其他事情,就会来现场和大家一起解决问题。每台机器他都会亲自验证,“会和每一个在场的人沟通改动情况”。
宇树不只是把春晚当作“宣传”,还将其当成系统攻关复杂技术的机会。在节目中,一大关键突破是实现了机器人在高难度动作、复杂快速跑位上的集群控制,因为每台机器人的硬件稳定性不同,即使同一套算法用在同一个品牌的不同机器人上,很可能无法呈现同样的效果。
在这次春晚前数月,宇树的算法稳定性才提高到能够适配硬件稳定性不同的机器人,完成春晚上所呈现的节目效果并非易事。
把钱花在刀刃上
“不要跟我们比降成本,我们可以继续降很多”
硬件和运动控制算法是宇树最常被提及的优势。招股书显示,宇树四足机器人的毛利率从2023年的43.71%上升到2025年的56.72%;双足人形机器人的毛利率始终稳定在60%以上,2025年为63.18%。
多位机器人硬件工程师对《财经》表示,宇树的硬件优势不是质量有多好、精度有多高,而是通过方案选择和结构设计,做到极致降本,并通过出货规模和交付速度,快速迭代硬件研发。
人形机器人的核心部件是关节模组,一个机器人旋转关节模组的成本主要由电机、减速器、编码器和通信协议组成。一位具身智能公司CTO(首席技术官)拆解过宇树的产品,他认为,王兴兴对机器人系统理解“很透”,在设计方案选择上超出别人一大截。“他从一开始就不会选择难降本的方案,而且不会盲目堆叠零部件性能。”他举例,宇树的机器人不会使用高精度编码器,而是用搭载霍尔元件的最普通的编码器,二者成本可以相差百倍。
电机是机器人的核心部件,输出力,控制机器人的运动速度、动作精度。宇树机器人身上的永磁同步电机由硅钢片、永磁体和铜线组成,其核心材料是硅钢片。上述人士说,硅钢片四五千元一吨,而目前最好的材料要一两万元一吨。
国内大部分具身智能企业通常会采购关节模组成品或者单一核心零部件,但宇树采购的是齿轮、结构件等基础零部件,在自己的工厂组装。
电机发热是影响机器人寿命和持续作业能力的关键。多位接近宇树的人士表示,宇树机器人的电机散热通过结构设计完成,而不是用散热性能更好但成本更高的导热金属。
此外,在通信协议的选择上,宇树机器人用的是基础通信协议,成本相对低,上述人士提到,“它不会用工业上常用的总线协议,它用的协议我们很多客户是看不上的,会觉得‘这也能行’?但事实上它就是行的。”越基础的协议,开发难度更高,需要工程师做更多额外工作,才能达到等价的效果,硬件亦如是。
用更便宜的方案依然可以达到效果,“这是技术水平的体现”。
多位具身智能从业者总结机器人本体行业降本的常见思路:在生产端,通过更大的出货量压低对外采购的单价。“长期来看,这是可行的。但现在市场还处于早期,真实订单量有限,足够大的销售规模本身就是悖论。”一位具身智能从业者说。
王兴兴从创业之初就在降本,他认为,单独靠大规模量产来降本是个弯路。他曾多次公开表示,降本首先依靠设计,这是最根本的路径,其次才是大规模量产。在2025年的一次采访中,他说,“很多人觉得我有量了就能降成本,这纯粹是幻觉。”他还说,“不要跟我们比降成本,我们可以继续降很多。”
王兴兴曾在访谈中提到,2009年,他花200元做了第一台双足机器人,当时连电动工具也没有,买了几元钱的手动钻头,用起来手会很痛。在抠的过程中,他学会了优化流程,在生产成本尽可能降低的同时,把性能做得更好。
供应链也是宇树“性价比”逻辑的体现。有员工观察到,宇树的供应商大多集中在江浙沪,离得近,以中小厂为主,会反复筛选。宇树对供应商的议价也相对强势,宇树人士告诉《财经》,宇树采购会问供应商,你还想不想合作?
但品控也因此承压。罗兰说,宇树质检人员多是外包,主要检查外观,不同批次的物料质量会存在差异。“按照这个成本、速度,供应链也不会给你特别好的品控。”他说,研发人员经常需要反复处理物料质量问题。
一名宇树员工告诉《财经》,早期产品返修率“特别高”,现在他们最起码能保障产品质保在一年或半年之内不会坏。一位投资了多家具身公司的投资人提到,有不少公司的机器人一两个月就要返修。
多位宇树供应链人士告诉《财经》,在和供应链的合作中,宇树一定是主导的那方。他们都提到,宇树的产品设计迭代速度很快,细节抠得很死。
一家供应商将宇树的交付节奏形容为“短平快”,他们为此还专门成立对接小组,制定三周至四周快速响应设计改动的工作模式。
另一家供应商最开始和宇树接触的时候,对方只下了十套订单。十套订单对于她们这个体量不大的公司而言,排产都比较困难。她认为,宇树只能找小公司,才适应它快速响应的迭代需求,大供应链公司连单都排不上,“如果要求三天之后交货,很多大公司内部流程就要走三天。”
上述人士称,即使把人工成本算作零,都赚不到什么钱,“除非是公司战略非常看好机器人,坚定地要切入这个赛道。”这也是他们想成为宇树供应链的理由。
当宇树的生产规模逐步扩大之后,小厂的产能已经无法满足它的生产需求了,宇树一方面对外寻找可以承接目前产能的企业,一方面也在自己扩产。2025年后,具身智能成为很多上市公司战略规划的明确部分,尤其是原本做汽车供应链、消费电子供应链的公司,将具身智能作为企业的“第二增长曲线”。不少供应链公司对《财经》提及,宇树供应链很封闭,不知道是哪几家,也进不去。
“之前有一些上市公司借着宇树的名义炒股票,宇树就中止合作了,且在找上市公司作为供应链的时候也变得更加谨慎。”一位宇树供应链人士称,宇树和供应商签订了保密协议,如果涉及对外宣传自己是宇树供应链,借此名义炒作股票,宇树会中止合作,违约金500万元。
宇树供应商认为,500万元可以理解为是“一刀切”的违约金额,“它跟你下几百万元的订单(违约金)也是500万元,几千元的订单(违约金)也是500万元。”一些供应商欣赏宇树的做法,有供应商说,就像王兴兴在上市路演的时候说“希望投资者是认可宇树才买宇树的股票”,而我们“也只是想踏踏实实做好订单,找到更多客户。”
宇树几乎没有“独供”,同一款零部件也会采购自不同供应商。至于核心零部件,无论是招股书,还是宇树高管陈立在公开场合的发言,都提及宇树的核心零部件均为自研。
2026年1月4日晚,宇树科技官方视频号发布了一段王兴兴(右)在人形机器人H2训练现场的视频。图/IC
王兴兴的取舍
当下要做什么,不做什么,王兴兴似乎都有明确的规划,其他人只需要执行他的命令
宇树员工俞乐(化名)很难想象王兴兴的生活作息。他告诉《财经》,王兴兴凌晨两三点还会在工作群发技术文档,基本每天凌晨三四点离开公司,早上八点又能在工位见到他,周末也来公司。
据俞乐观察,王兴兴是一个纯i人(内向的人),“在路上碰到,他会低头走过去,不会打招呼。你和他坐在一起,他甚至会不自在。”多位接近宇树的人士告诉《财经》,在早期,王兴兴拒绝参加一切采访和公开活动,直到投资人对他在IR(投资者关系)和GR(政府关系)上提出要求,王兴兴才开始在公开场合露面。
不过,在王兴兴那里,产品似乎很难做减法。
罗兰说,王兴兴在产品性能上很看重能否比得过友商,希望各项指标都做到领先,比如成本、性能、外观等,B端客户要的功能,也希望C端客户全部有。“那不可能的,得做取舍,他从来不做取舍,要求是‘我都要’”。
在模型上,宇树同时布局WMA世界模型和VLA(视觉语言动作)模型,这也是很多具身本体公司的做法。目前,具身智能模型还没有形成公认的技术范式,各路公司也致力于想要实现具身智能模型上的GPT时刻。今年世界机器人大会上,王兴兴提到,在2024年初,宇树开始做基于视频生成的世界模型,2024年底由于效果不是特别理想,搁置了一段时间。2025年起,宇树再次大力发展世界模型框架。
2026年8月19日,2026世界机器人大会期间,宇树科技的人形机器人在表演后走下舞台。图/视觉中国
王兴兴不止一次提到具身大模型目前尚不成熟。今年3月,他在一次访谈中提到,“视频生成模型(世界模型方向)对算力的要求太高了”,全世界的纯机器人公司“根本训不动”,宇树寄希望于对数据需求更小的模型。
在一次早期券商交流中,宇树认为依靠足够稳定可靠的硬件本体和运动控制算法,可覆盖一定工业场景的作业任务。多位具身智能从业者告诉《财经》,目前在一些工业场景中,也是通过定点走位运控和视觉规则算法完成,而非通过训练机器人大模型实现。
从2025年开始,宇树开始扩大“具身大模型”相关的人才招聘规模。除了算法,数据是具身大模型的基础设施,在其官网招聘页面,机器人数据基建相关岗位标注了“热招”。
在上市庆功仪式上,王兴兴首次谈到了他对宇树“大脑”的预研方向:物理AI自进化,依托AI大模型,机器人将实现感知-决策-执行-评估-学习-进化的自主循环。
根据招股书,在宇树上市所募集的42亿元资金中,将有一半用于重点投入“机器人大脑”研发,包括具身智能大模型迭代、核心技术升级(如灵巧手、运动控制优化)及自主操作系统研发。
宇树在大脑和模型上也在做外部合作,今年6月初,宇树与英伟达达成合作,宇树科技提供H2机器人本体,英伟达提供Jetson Thor算力平台和Cosmos 3模型基座,构成驱动全身、多模态感知与自主决策的“大脑”。
今年8月,王兴兴在上市的网上路演中透露,已与大模型公司DeepSeek签订战略合作备忘录,围绕通用人工智能研发、高性能机器人、AI大模型三方面开展合作。
早期的宇树,品控是排在出货速度之后的。早期,有员工发现产品在即将发货时存在残品,质量未达标,表示产品不能发。但一名管理人员告诉他,先发出去,后面更换就行,以前都是这样的。该员工又向其他人员确认,得到同样的答复。
在他看来,这背后是王兴兴很明确的取舍:先把产品推出去,先抢市场,再通过快速迭代解决问题。
也有供应商提到,王兴兴在早期更关注成本,但在出货量变大之后,他又把方案改进成虽然价格更高但是质感更好的一种。一位宇树员工告诉《财经》,王兴兴在意用户体验。“宇树的机器人是非常耐摔的,出厂之前做过严苛的测试,有的品牌的机器人一摔骨架就散了。”
在宇树,先有订单、再推进产品生产并不罕见。一名宇树员工记得,早在2022年,一些产品还处于预研阶段、实体机尚未完成,就已经卖给实验室。量产机器狗A2、机器人H2等型号,从发布宣传片到实际开始发货,相隔近一年。
王兴兴是做硬件结构出身,有10年工程师经验,他专门给结构部门列出十大准则,每一条都是他经验总结的技术标准,比如某款零部件的厚度不能小于具体数值。
“他确实和我们通常理解的老板不太一样。”俞乐认为,公司的一号位更多关注战略方向和制定宏观制度,而王兴兴从头到尾拍板,无论是公司战略规划,还是产品设计细节。
在宇树,创始人的注意力成为一种资源分配机制,公司的资源越来越多地围绕个人判断运转。宇树曾推出一款名为“健身泵”的拉力健身器。有员工回忆,王兴兴有一天在做电机时想到,这可以用来做健身设备,很快拍板拉了几名同事开始做,并认定产品会大卖,囤下了上千万元的货物物料,至今还放在仓库里。
宇树曾推出一款拳击版G1机器人,现在还在售卖。一位接近宇树人士告诉《财经》,在一场机器人拳击比赛的准备过程中,宇树对G1进行了改造,临时更换样机零部件,以提高比赛表现。赛后,王兴兴决定为改造的零部件重新开模,把这款拳击机器人推到量产,他认为,这个决策过程王兴兴是经过论证或是接到订单才会下的,“只有明确有订单或市场需求,他才会投入更多研发费用。”
宇树通用人形机器人G1在2024年一经推出便引发热议,基础版起售价9.9万元,解决了之前人形机器人造价昂贵的问题。
极客和商人
王兴兴既是商人,也是“极客”,这两种特质共同造就了宇树机器人的“低成本、高性能”
员工庞歌仁对第一次走进宇树的场景印象深刻。那是杭州一栋写字楼的三楼。工厂和公司挤在同一层楼,不到300平方米的场地,“跟路边摊修理部似的”,车间里光线昏暗,到处是切割、钻孔、拧螺丝和砸锤子的声音,设备和人员混在一起。
他回忆,这是宇树最快最高效的时期。这时宇树规模还比较小,他坐在工位上,产线工人直接走过来拍他肩膀,找他处理问题,研发和生产之间几乎没有距离。后来生产搬去更大的园区,他也会时常跑产线。
王兴兴曾多次公开谈论,2021年之前,他坚决不做人形机器人。理由是技术上无法驾驭这么复杂的集成系统,且看不到实用价值。2023年8月,宇树发布了第一款人形机器人H1。
一位知情人士向《财经》透露,有投资人曾问王兴兴为什么要做人形机器人,王兴兴给了一个投资人认为“朴素到难以置信”的回答:因为订单来了。而另一位投资人在很早期接触过王兴兴,他问机器狗做出来了卖给谁,王兴兴说要是真的做出来了,一定会有人买的。当时他没有投宇树。
“没有吸引人的BP(商业计划书),也完全没有‘未来千亿市场’的宏大叙事。”变量资本投资人张鹏这样形容早期的王兴兴,“只要一聊到产品、技术和工程本身,他明显有原生的热情和超越其年龄的认知。”
王兴兴在一次采访中提到,宇树的商业逻辑是商业行为肯定要有合理的商业利润。成本一直是宇树做所有东西的KPI(关键绩效指标),核心就是要赚钱。
2026年5月,宇树发布载人变形机甲GD01,售价390万元起。宇树官方介绍,这是全球首款量产版载人机甲,民用交通工具,载人后体重约500千克。视频上显示,GD01可以进行从双足到四足的变形,一拳能将砖墙锤倒。
产品发出后,社交媒体上形成两种讨论,有人疑惑产品的定价和用途,也有人认为这是“极客的狂欢”,俞乐认为,如果这样思考,有悖于王兴兴“订单来了才去做”的商业理念。
他最后想出了答案——把省钱作为底层逻辑去思考王兴兴的行为,一切都能说得通。“定价390万元,它的成本肯定要比390万元低。但这是一款全球史无前例的产品,首先,它的实现难度能够证明宇树在技术上的领先性;其次,发布后它在全球范围内能够达到的宣传效果,用同样的成本做营销可达不到。”
一位接近宇树相关部门的人士告诉《财经》,宇树的营销方式非常朴素,只是在海外社交平台投放效果广告,比如打开YouTube视频时,页面会划过四秒宇树机器人广告。这种形式一般是用来收集销售线索。
他把宇树营销的逻辑归结为“纯卖货”。一位媒介渠道商曾问宇树的品牌人员是否需要软文推广,品牌人员回答“不需要,不约稿”。但在各大行业展会,宇树一定会出现,而每次展会的活动无非是演示机器狗、机器人打拳击擂台,没有其他。宇树销售告诉他,宇树来展会的唯一目的就是找客户。根据招股书,宇树的销售和研发人员占比相近。
“他的决策一定会兼顾成本和影响力,影响力不仅包含声誉上的,更重要的是技术影响力。”也正因如此,他认为,有的具身智能公司的商业打法永远不可能出现在宇树,比如大规模营销、和上下游交换订单、在各个具身细分赛道成立子公司。“因为这每一个打法都很烧钱,而且和实际能做到的技术领先性关系不大。”在他眼里,王兴兴不是一个愿意把摊子铺大的人。
《财经》就报销审批、绩效考核、供应商保密协议条款、早期品控等相关问题向宇树科技发出采访请求,公司未予以回应。
杭州峰达创意园宇树科技办公地;拍摄/唐敏安
还是一家创业公司
宇树的管理结构依然扁平,可以简单概括为“王兴兴和其他人”
宇树的组织架构,并没有完全随着业务扩张同步变复杂。
多名宇树员工告诉《财经》,公司没有管理层级,需要王兴兴审批的事情很多。与此同时,一名研发部员工认为,宇树现有的奖惩机制里只有罚,几乎没有奖。对于部分员工而言,如果多承担一项功能意味着后续要维护更多东西,却没有额外回报。“他们会想为什么不做简单一点?”
上述员工表示,研发大部分时间都是忙于项目推进,没有时间攻克技术难关。一个人身兼好几个项目,多数同时推进。过去公司主要做机器狗,后来又陆续增加人形机器人、灵巧手以及各种定制项目,新项目不断进来,定制业务又容易拖住人力,“但人只有那么多”。
在宇树,一个人像是一个团队。据员工的说法,拍宣传片可能只有一两个人,灵巧手等业务也可能分别只有一两名员工负责。这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这家公司的活力,也在另一个层面上带来困扰。
王兴兴的思路有时让员工觉得很难跟上。
有时,某个业务团队充分讨论出一套方案,但王兴兴会坚持自己的想法,让团队转向另一个方向。几个月后,这条路走不通,公司又回到最初的方案。
多位接近宇树人士告诉《财经》,宇树的工资在行业内并不算高。一位宇树离职员工表示,和过去工业机器人公司相比,宇树的薪资会高出一些,但和2023年之后兴起的具身智能创业公司相比,宇树的薪资水平偏低。
两名员工提到,宇树一般员工涨薪的幅度相比行业普遍水平是更低的,工作强度并不低。有员工称,早期在996大小周的工作制度外还要额外每天加班。
有老员工告诉《财经》,去年和今年是宇树核心骨干流失率最高的两年。
根据宇树招股书,宇树在营收快速增长的同时,员工数量增长并不算快,2023年底公司共有员工264人,2024年是328人,到2025年末,员工数量为516人。
外部市场抛来的橄榄枝也很多。这两年,有宇树员工平均每个月都收到一两次猎头联系,年薪不低于百万元。
王兴兴并非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对于他认为重要的人才很慷慨。
据知情人士透露,王兴兴曾给一位素未谋面的算法工程师开出百万年薪附带期权,那位工程师当时还是一个在读研究生,“王兴兴甚至连简历都没要,只看了他做的项目”。上述人士称,王兴兴是从社交媒体上找到的这个人,他会在网络上关注所有拿宇树的机器狗或机器人做的开源项目。
一位宇树员工告诉《财经》,这位工程师的主要算法方向是强化学习,在当时这并非机器人运动控制的主流方向。但王兴兴一直很看好这一技术路线,自从这位工程师加入之后,王兴兴将所有产品的运动控制算法路线都过渡到了强化学习。
8月19日,宇树科技登陆科创板,开盘涨629%,市值一度冲到4449亿元。当聚光灯打在敲钟的王兴兴和投资人身上时,打工人感受到的落差更大。
上市当天,公司内部没有罗兰期待中的庆祝。大家都在工作,“一杯上市的可乐也没有”。罗兰觉得,宇树并不在意员工环境和福利。办公桌只是一张桌面,没有柜子、抽屉。年会吃个饭就结束。宇树HR(人力)不做HRBP(人力资源业务伙伴)的工作,缺少对员工心理状态、企业文化的介入,只承担招聘和绩效。
宇树的期权锁定在少数人手里。根据招股书,宇树在2017年至2021年时锁定了大部分期权人选,给17名员工签下1元/股期权,2024年至2025年追加6名员工,先后有9人离职份额取消,剩余14名的员工中,11名员工已行权。
宇树IPO(首次公开募股)中,公司设立员工1号、2号资管计划,员工须按IPO发行价(150.8元/股)自掏现金认购新股,最终合计171名高级管理人员和核心员工参与战略配售,共认购约2.72亿元。
在庞歌仁看来,这既可以对外宣称员工用真金白银认可宇树,又可以获得一笔无息资金,而员工长期陪跑后还需要继续投入资金,“有种被榨干的感觉”。一位有股权的宇树员工告诉《财经》,自从上市之后,他也开心不起来。“每天醒来除了要面对没有解决的技术问题,还要面对股票涨跌,和被骂的声音。”
宇树招股书中提到,根据公司员工持股计划,公司实际控制人王兴兴所持有的上海宇翼上层合伙份额未来将全部用于公司员工股权激励(激励对象不包含王兴兴本人),并计划自公司首次公开发行并上市满36个月后的两个自然年度内授予不低于50%,剩余部分将在员工持股计划剩余有效期内完成授予。
宇树投资人陈成(化名)关注硬科技赛道多年,他觉得,科技类初创企业采用1+N(创始人和其他人)的管理模式没什么问题,因为在技术成果商业化的过程中困难很多,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人带领,如果所有事要经过多人多轮讨论,反而不适合高效迭代。
他认为,上市后,宇树要成为更大规模的企业,就有必要补强其他高管的能力,培养-1团队(创始人下一级别),包括管理、销售、生产、研发。
2026年7月,王兴兴带着GD01登上《时代》杂志的封面,标题为《机器人时代来临》(THE BIG ROBOT MOMENT)。一位知情人士称,GD01发布后,《时代》杂志主动来联系宇树。距上次中国企业家登上《时代》封面,已过去八年。
陈成眼里的王兴兴是另一副样子,2025年国庆阅兵时,王兴兴受邀去天安门城楼观礼,当时的宇树已经是国内具身智能企业的“龙一”(第一龙头)。观礼结束之后,王兴兴从天安门出来,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穿着白T恤、牛仔裤、白球鞋,在长安街上走了30多分钟去外面打车。既没有助理,也没有专车和司机,就像他第一次见到王兴兴时那样,背着双肩包、穿着白T恤,“就这样出来做路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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